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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uly 13, 2026

理性的自负

Posted on July 13, 2026  •  3 minutes  • 1316 words

刘擎在《西方现代思想讲义》中介绍了哈耶克对“理性的自负”的批判。所谓理性的自负,是指人类对自身理性抱有过度的信心,相信理性可以获得完备的知识,设计出完美的社会。经济学家企图通过计算整个社会的经济活动,进行最优资源分配;政治学家企图按照某种预定的蓝图,创造出完美的社会制度……然而,历史的教训告诉我们,这种想法存在根本的局限性。苏联模式的失败,其重要原因之一,正是在于试图通过极度理性主义的系统设计,规划和调节整个经济体系。社会中的信息瞬息万变且具有分散性,中央机构无法对所有价格的波动,每个消费者的需求,每个工厂供应链的变化做到全知全能。那为什么类似的事情,总在反反复复的发生?在哈耶克看来,我们难以逃脱一种诱惑,就是通过理性进行系统设计规划,从而试图征服现代社会的高度不确定性,焦虑和不安,并从中获得掌控感。

读到这里,我不禁开始思考,我们是否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去设计自己?有时我们会用理性压制感性,试图设计自己的感受。明明想明白了所有道理,理清了所有逻辑,却依旧改变不了内在的感受。面对这些不可控的感受,我们可能会产生挫败感,进而苛责自己。这背后隐藏着一个假设:我的理性应该足够强大到能控制我全部的存在。然而,身体、情绪和潜意识似乎比理性更懂我们,人的存在复杂程度超过了理性可以完全解释和控制的范围。欧文·亚隆说,“The problem in therapy is always how to move from an ineffectual intellectual appreciation of a truth about oneself to some emotional experience of it.”赫尔岑说,“Life has taught me to think, but thinking has not taught me to live.”结合这两句话,我认为有时我们可以尝试不再试图用理性去掌控一切,而是走进当下真真切切的情绪和情感体验,学会与无法被理性解释的那部分自己共处。

想起北大程乐松教授在一席的讲座中说:“我们活在被未来笼下的当下中间,不断地去反思过往对自我塑造可能产生的、与典范性人生剧本之间越来越大的落差,进而谴责当下的自我。”我认为,这也是一种高度计算的理性,因对达到理想化人生剧本的追求进而试图以“应当”“正确”的方式去设计自己的生活。然而,我们活在现实世界,而现实必然与期望产生偏差。当这个偏差发生时,我们便会心生挫败,自我否定:为什么我没有成为我计划中的那个自己?这样高度规划的理性会带来一种不健康的生活状态和自我认知。康德认为,人具有内在价值,我们应始终把人作为目的,而不能仅仅作为手段。从康德的人性公式来看,当一个人把实现某种典范人生当作衡量自身价值的唯一标准时,他就把自己当作了实现理想中人生的手段,而非目的本身。

应当声明,我们不是反对理性,而是反对过度计划的理性。理性应当是谦逊的,它让我们意识到我们知道的越多,不知道的也就越多。换句话说,理性的作用在于认识理性的局限。接纳自身理性的局限,对无法被计算和规划的事物保持敬畏,是为健康的姿态。

在当下AI时代,算力算法与大模型的大规模发展如洪水猛兽,把我们卷入前所未有的高度计算时期。当经济金融可以被高度计量,美学、音乐和文学可以被编码成embedding,生理活动可以被转化为多模态信号,情感体验可以被计算,心理状态可以被量化,我们是否正面临着一种新型的理性自负?当我们不断扩大理性的边界,我们是否会因为理性的成功,而忘记理性的有限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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